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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着，就是一本糊涂账。
你不知道借方是谁，也不知道贷方是谁。你只知道，你欠着，一直欠着。你得用血，用肉，用骨头去还。还到最后一口气，账本合上，两眼一闭，才算清了。
我把最后一床被子剪开的时候，裁床上的灯泡闪了闪。那光像口里的残牙，昏黄，摇晃，随时要掉下来。
十三年了，我在这厂里剪被子，从黑发剪到白，发。剪子咬合的声音，咔嚓，咔嚓，像在嚼我的骨头。女儿今年二十七，和我一样高，瘦得像根铅笔，一折就断。她有病，医生说是精神分裂，要一直吃药。药比米贵，所以我们吃米，她吃药。
厂里要关门了，老板说经营不善，其实我们都懂，是把钱卷去了国外。他们签了字，领了失业金，像领赏。我笨，不懂那些条文，只晓得我没钱了。我去找劳动局，翻那些像天书一样的法律，像在沙里淘金。淘到了，也只是一粒沙。
劳动局的人说会组织调解，日子还要过，我又找了个厂里的活，干一天拿一天的钱。班长说我勤快，想留我。我摇头。家里还有女儿需要我随时照顾，可家是什么?是四面墙，和一个会突然点火的女儿。她第一次点火，烧了超市，也烧了我的心。后来她进进出出医院五次，像进进出出家门。我给她办了残疾证，那红本子像块烙铁，烫手。
七月六日，我接她出院。我想，她会好起来的。我想，有人会问我累不累。可她只是坐在那里，眼睛像两口枯井，没有水，也没有底。我问她话，她不答。空气像凝固的胶水，粘得人透不过气。我也病了，心口像压了块石头，喘不过气。医生说是焦虑，抑郁。我说，我知道，我活着呢。
八月十四日，我现在不去厂里了，揽了临时的活在家做，这次是糊纸盒，我数着日子，也数着钱。钱很少，日子很长。我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，两旁是荒草，风一吹，呜呜地响。
我有时会想，我为什么活着?是为了女儿的药?是为了还那些永远还不完的债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，我就得动。不动，就会倒下。倒下，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天花板上的灯泡又闪了闪。我抬头看了一眼，没理它。继续糊着盒子，也糊着一个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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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2-7 01:54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