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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的元宵月色,漫过城市写字楼的玻璃幕墙,终究还是飘回了千里之外的邵武一个小山坳。那个叫土尾宿的偏远山村,此刻该是龙灯游动的时候了。只是这几年,那龙身似乎越来越短,锣鼓声也越来越稀,像一根被岁月拉长的线,一头系着我案头的加班餐,另一头,还在故乡的晒谷场上盘旋。 记忆里的元宵,是山村一年中最盛大的狂欢。不等天黑,各家的男丁便聚在村祠堂,给竹篾扎成的龙身糊上新的红绸,村里的族长是掌灯人,他总说:“龙灯一舞,百神归位,这一年的庄稼就有了主心骨。” 暮色四合,迎神的鞭炮声在山谷里炸响。那条桔红色的龙,顶着明晃晃的烛火,从祠堂出发,游走在阡陌田埂之间。龙头所至,家家户户开门迎福,老人端出早已备好的米糕,小孩追着龙尾疯跑,手里攥着的烟花棒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。龙身辗转腾挪,在晒谷场中央盘成一个圆,锣鼓声、喝彩声、孩童的嬉闹声,混着山间的清风,酿成了最醇厚的年味儿。那时的故乡,肉身与灵魂,都被这热闹填得满满当当。 如今再回村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 今年元宵,我特意驱车千里赶了回去。村口的红豆杉还在,只是树下再也没有翘首以盼的人群。祠堂里,扎龙灯的匠人换了面孔,是几个留守的老人,龙身比往年短了半截,因为年轻力壮的后生,大多还在城里的工地上、流水线旁,没能赶回来。 迎神的仪式照旧,却少了几分底气。龙灯点亮时,烛火在风里微微颤抖。六个老年人抬起龙身,步伐已不复当年的矫健。龙头沉重,龙尾轻飘,绕着晒谷场转了三圈,便有些气喘吁吁。没有了震天的锣鼓,只有几声零落的鞭炮,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寂寥。 我站在人群后,看着那条蹒跚的龙,忽然想起一句话:车头是生活,车尾是故乡。 这些年,我们都成了赶路人。车头所向,是他乡的霓虹,是房贷车贷,是碎银几两的生计;车尾所去,是故乡的炊烟,是年迈的父母,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我们驾着生活的列车,一路向前,不敢回头,生怕一回头,就会被乡愁的潮水淹没。 村里的堂伯,守着空荡荡的老屋,见我回来,浑浊的眼里亮起一丝光。他煮了一碗汤圆,叹了口气说:“村里的人,走得越来越多了。这龙灯,怕是再过几年,就没人能舞得起来了。” 我咬着汤圆,甜腻的馅料在嘴里,却品出一丝苦涩。是啊,故乡养不了肉身,他乡容不下灵魂。这是我们这代人最无奈的困境。故乡的土地,早已养不活日益增长的欲望;而他乡的繁华,终究是别人的热闹,夜深人静时,灵魂总在漂泊,总在回望。 龙灯游到我面前,烛火映着老人们沧桑的脸。我走上前,接过了龙尾的杆子。木质的触感粗糙而温热,像父亲的手掌。我和老人们一起,抬起龙尾,跟着龙头的节奏,缓缓挪动。龙尾轻摆,划过夜空,像一颗流星,照亮了远山的轮廓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,追着龙尾奔跑;看到了远在他乡的兄弟姐妹,此刻或许正站在异乡的窗前,望着同一轮明月。 天色渐晚,龙灯游回了祠堂,烛火被一一熄灭。山村重归寂静,只有零星的灯火,在夜色里闪烁。 我要走了,车头再次对准了城市的方向。后视镜里,故乡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点,消失在群山之中。 车窗外,元宵的月亮格外圆。我知道,那条龙灯的残影,会一直留在我心里。它不仅是传统文化的符号,更是我乡愁的寄托。无论车头驶向何方,车尾的故乡,永远都在。 而那些远去的热闹,那些逐渐消失的习俗,终将化作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,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,照亮我灵魂的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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