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|
十月十七,寒露初过,京城的风已带刺骨凉意。沈泽身着正六品国子监司业补服,胸前鸂鶒纹样规整,顶戴素金,缓步踏入国子监大门。
门前古柏苍劲,枝桠横斜,大成殿的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冷光,东西六堂的门窗多有斑驳,廊下散落着几片废纸,偶有生员勾肩搭背走过,见了新任司业,才慌忙敛衽行礼,神色间带着几分散漫。这便是国子监当下的光景,身为清廷最高学府,却因多年疏于管理,早没了往昔肃穆严谨的学风。
沈泽先至祭酒衙门,拜见国子监祭酒阿克敦。阿克敦乃满洲世家出身,年近六旬,性情温和,却少了几分整饬魄力,见沈泽前来交割,笑着拱手:“沈司业,你曾为帝师,学识品行朝野皆知,如今太学积弊日深,往后还要多仰仗你费心打理。”
沈泽躬身行礼,语气恭谨沉稳:“大人过誉,下官定恪尽职守,辅佐大人整饬教务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当日,沈泽便赴六堂巡查。率性堂、修道堂、诚心堂、正义堂、崇志堂、广业堂,每一间讲堂都透着颓态:课桌椅凳缺腿少角,墙壁上满是涂鸦,典籍柜敞开着,里面的经卷胡乱堆放,不少书页卷边破损,甚至缺章少页;月考的卷册堆在案头,多是敷衍成文,字迹潦草,策论更是空洞无物,全是陈词滥调。
管典籍的吏员战战兢兢回话:“司业大人,近些年生员多懈怠,典籍借了不还,破损了也无人修补,月考季考不过是走个过场,八旗子弟更是常旷课嬉游,咱们也不敢太过苛责。”
沈泽面色平静,未加斥责,只淡淡吩咐:“即日起,封闭典籍库,三日内,所有吏员、生员将借出典籍悉数归还,缺漏破损者,按国子监规制赔偿。我亲自坐镇校勘,一日不整理完毕,一日不重新开库。”
随后,他又唤来六堂监丞,拟定新的学规十条:
每日卯时正刻点名,无故旷课三次者,罚抄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全文;
月考不合格者,留校补习,不许参与举荐;
八旗生员与汉民生员一视同仁,无特权豁免;
讲堂内禁止嬉笑喧哗、交头接耳,违者记过。
学规拟好,即刻誊写十份,张贴于国子监大门、六堂、祭酒衙门外,白纸黑字,一目了然。生员们见新任司业行事果决,不徇私情,往日的散漫心思顿时收了大半,那些旷课的八旗子弟,也不敢再随意缺席,乖乖入堂听课。
接下来半月,沈泽每日坐镇典籍库,与吏员一同校勘编目。他出身殷实商贾之家,自幼饱读诗书,家中藏书颇丰,对典籍校勘极为精通,逐字逐句核对,将《十三经注疏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等残缺卷册一一登记,自掏俸禄,请来京城最好的书匠,修补破损书页,重新装订成册,绝不因家境优渥而轻慢文事,也不刻意故作寒酸,只以治学本心行事。
每日辰时,沈泽亲至率性堂授课,他不似往日教官只照本宣科,而是抛开空洞的八股文,先从生员日常可见的民生、吏治讲起,再引经据典,贴合当下时局。此时的清廷,正被朝野上下称作“同治中兴”,西北陕甘回乱节节平定,太平天国、捻军早已覆灭,内部军事叛乱悉数肃清;对外洋务运动如火如荼,江南制造总局、福州船政局接连投产,新式军队编练有成,西洋枪炮、机器逐步引入,朝堂上下一片升平歌颂之声。
可沈泽授课时,却从不盲从“中兴”论调,每每点破表象之下的隐忧:“如今内乱平定,洋务兴起,世人皆称中兴,可诸位要知晓,这中兴是虚是实。内乱虽平,地方田亩荒芜,百姓流离,赋税却分毫未减,苛捐杂税多如牛毛,民间依旧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;洋务虽办,只学西洋器物,不改官场腐朽,各级官员层层盘剥,洋务经费挪用贪墨成风,所谓自强,不过是浮于表面;中央兵权财权渐落地方督抚之手,朝廷号令渐弱,外有列强虎视眈眈,内有社会矛盾深重,看似盛世,实则根基已松,绝非可高枕无忧之时。”
台下生员听得凝神,不少人面露愧色,往日只知钻研八股求功名,听信朝野中兴之论,从未想过繁华表象下的危机,经沈泽一番讲解,才豁然开朗。课间,有汉生员上前请教经义,也有八旗生员怯生生问起宫外的世事,沈泽皆耐心解答,不分满汉,一视同仁。他待人温和,却治学严苛,课上严肃,课下亲和,不过月余,便赢得了监内生员与吏员的敬重,国子监的学风,悄然有了改观。
此时的京城,天津教案虽已结案,但民间对洋教的抵触仍在,洋务派与守旧派的争论从未停歇,沈泽身在太学,一边深耕教务,整饬积弊,一边默默关注朝局,将这份“中兴虚像”与社会矛盾,化作授课的养分,一步步夯实太学治学根基,也让自己的司业之任,走得稳扎稳打。
|
|